行业新闻 » 来论 | 新型电力系统的变与不变

新型电力系统提出以来,行业内对其讨论的热度始终不减。新能源“两高一低”的物理属性、边际定价理论、“负电价”的出现、中长期合约的属性等,每一个问题都引发了热烈而持久的讨论。然而,在纷繁复杂的表象背后,我们不禁要提出一个深层追问:新型电力系统究竟“新”在哪里,支撑其“新”的底层逻辑是什么?或者换个角度,新型电力系统真的是一个“新型”的系统吗?


要回答这些问题,我们需要回归电力系统的本质,将目光投向两百年前,看看电力系统的来时路,“旧系统”“旧”在哪里,又是哪些因素发生了改变,这些改变又如何催生出我们今天看到的种种新机制。


PART.01



不变的基石:物理定律和定价逻辑



无论电源侧是具备天然转动惯量的同步发电机,还是半导体控制、缺乏惯量的电力电子逆变器,电力基本的物理属性并未发生改变。这些物理属性构成了电力系统设计的硬约束,也是理解一切市场机制的起点。


一是瞬时平衡的绝对性。无论用哪种电源品种,电能都无法在系统层面大规模低成本存储,生产和消费必须在毫秒级保持平衡。


二是电能的同质性。进入电网的电子是无法区分身份的,在同一个电网中,所有的电都是一样的。从物理上讲,电网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池,所有发电机往里注水,所有用户从中取水,没有人能够区分这水是来自塞北的风还是身边的煤。这个特性决定了电力市场的一个核心特征:电能是一种标准化的商品,无论生产者是谁,只要符合电压和频率标准,就可以在市场上交易,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可以建立统一的电力市场,不需要、也不能够像给普通商品分拣打标一样,为每一种电源单独设立交易场所。


三是基尔霍夫定律。电力不仅存在实时平衡的时间属性,还具备空间属性。基尔霍夫定律决定了电力流向遵循物理规律而非合同路径,无论商业合同怎样签订、经济关系如何复杂,电流永远按照网络拓扑结构和阻抗特性自动选择路径,这决定了阻塞、损耗是天生的。任意两个节点之间的交易都会对整个网络的负荷分布产生影响,在A点多发一度电可能导致B和C之间的线路阻塞,电流流过输电线路产生的损耗也是物理上的必然。因此,市场价格机制设计必须考虑位置信号(分区/节点电价)、阻塞管理、损耗分摊等。


这些物理属性是理解经济机制的基础。正因为电能具有高度的同质性,它在经济学上属于完全竞争产品。在电力现货市场中,由于每一度电在物理功能上完全一致,买方不会因为“这度电是某某电厂发的”而愿意支付溢价。在这样的市场中,价格只能由一个因素决定:满足最后一个单位需求所需支付的成本,即边际成本,这就是边际定价的核心逻辑。


电力现货市场中的边际定价逻辑是,系统调度按照发电成本从低到高依次调用机组,直到满足全部需求。最后一台被调用机组的报价,就成为这个时段所有成交电量的统一出清价格。是统一价格,而不是“各付各价”的原因正是电能的同质性。既然所有电都是一样的,买方没有理由为同样的商品支付不同的价格。那些成本更低的发电商,获得了高于自身成本的收入,这个差额就是“边际内收益”,它是对低成本机组的奖励,也是激励投资和技术进步的市场信号。


PART.02



变化的核心:成本结构



既然物理定律未变,定价逻辑依然遵循边际原理,那么“新型”电力系统的挑战究竟源于何处?答案是成本结构的变化。


传统火电的成本结构是低固定成本、高变动成本,燃料成本占总成本的大头。这意味着,边际成本(多发一度电的成本)与平均成本(总成本除以总电量)相差不大。当市场按边际成本定价时,发电商的收入基本能够覆盖全部成本。


但新能源的成本结构恰好相反:高固定成本、极低变动成本。风机和光伏板的建设投资占比较大,但一旦建成,多发一度电几乎不需要额外成本,边际成本趋近于零。


这种成本结构的变化导致三个主要问题:


1. 收入缺失问题

当系统中新能源占比越来越高,市场出清价格将长期处于低位。这种基于微观变动成本的定价,无法为高额的初始固定投资提供回收路径,尤其是世界各国普遍存在价格帽限制,导致在稀缺时段也无法通过高电价回收固定成本。经济学上,这被称为“收入缺失”(Missing Money)问题。


换句话说,边际定价机制本身没有问题,问题在于,当边际成本趋零时,单靠电能量价值已不足以支撑系统的长期可持续性。因此必须引入容量机制,发电资源不再仅仅依据发电量获取经济回报,而是根据它在系统需要时的发电能力给予经济补偿,为发电主体提供稳定收入预期的同时,也保障了系统长期的容量充裕度。


2. 外部成本隐性化

成本结构的变化还带来另一个问题:新能源的“低成本”是否真的低?从单个电源看,风电光伏的边际成本确实接近于零。但从系统整体看,每增加一度波动性电力,系统为了维持频率稳定和实时平衡,就必须付出额外的调节成本,需要备用机组随时待命、需要更精密的预测和调度。这些成本并没有消失,只是从新能源的个体账本转移到了系统的公共账本上。


经济学上,这被称为“负外部性”。新能源获得了低边际成本的收益,但由此产生的系统调节成本却由其他主体承担。如果将系统作为一个整体,新能源的真实社会成本应该包含这部分负外部性消除成本。


传统的边际定价机制无法自动识别和给这些隐性成本定价。这就需要单独的市场机制,如辅助服务市场来还原这部分被忽略的成本。


3. 非凸性的放大

非凸性简单理解就是成本不是随产量平滑上升的属性。火电机组存在启停成本、空载成本、最小出力限制、爬坡速率约束等。这些约束使得用于优化的成本函数呈现出台阶状特征,而非教科书上光滑的曲线。


在传统系统中,由于机组数量有限、同质性较高,这种非凸性尚且在可控范围内。但在新型系统中,新能源的间歇性导致火电机组需要频繁启停、深度调峰,非凸性的影响被显著放大。这意味着简单的边际价格信号可能在某些临界点发生跳跃甚至失灵,机组可能因为启停成本而拒绝响应价格信号,即使这样做对系统整体是有利的。


这正是需要引入启停成本补偿等运行成本补偿机制的根本原因,也是需要更精细的价格体系和更复杂的市场规则的原因。


PART.03



机制的演进:应对之策



理解了上述三个核心问题,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新型电力系统需要那么多看似复杂的新机制。纵观电力系统两百年的演进,物理定律从未改变,只是约束条件变得更加极端。所有的“新机制”和“新业态”,本质上都是在回应这些变化带来的问题。归纳起来,它们在做三件事:


一是还原成本,让隐性变显性。针对“收入缺失”和外部性问题,市场需要建立额外的机制来还原那些被边际定价忽略的成本。容量市场或容量补偿机制,解决的是固定成本回收问题,既然边际价格无法反映机组发电能力的价值,那就单独为可靠性定价,为电力系统的保险能力付费。辅助服务市场,解决的是系统外部性问题,把频率调节、备用容量、电压支撑等稳定服务从电能量中剥离出来,单独计量、单独定价。谁提供了稳定,谁就获得补偿。


二是管理风险,把波动变确定。物理上的不确定性增加,必然导致经济上的风险放大。现货价格的剧烈波动,让市场参与者面临巨大的收入或成本不确定性。中长期合约的本质功能正是风险管理,买卖双方通过提前锁定价格,把物理上的实时波动转化为金融上的确定性。从这个角度看,中长期合约的真正属性是金融避险工具,它的价值在于转移和分散风险,让不同风险偏好的主体各取所需。电力期货、期权等金融衍生品,则是风险管理工具的进一步延伸,提供更灵活、更标准化的避险手段。


三是重新确权,让异质变同质。新型电力系统中涌现出大量分布式资源,分布式光伏、电动汽车、用户侧储能、可调节负荷等,这些资源地理分散、物理特性各异、单体规模微小,无法像传统大机组那样直接参与调度和市场。虚拟电厂这种组织技术应运而生,利用数字化手段将这些异质化的分散资源聚合起来,使其在调度指令面前表现出与传统发电机组一致的同质化、标准化特征。类似地,绿电和绿证机制解决的是另一种确权问题,电能在物理上是同质的,但社会赋予了它环境价值的差异。绿证制度将这种环境属性从物理电能中剥离出来,在经济维度单独交易,既保持了电能量市场的物理同质性,又让环境价值得到了市场化定价。


回到开篇的问题,新型电力系统是否真的是一个“新型”的系统?是,也不是。


说“不是”,是因为那些两百年前就存在的物理定律依然约束着系统运行,边际定价的经济学逻辑也依然成立。这些是“不变”的底层规律。


说“是”,是因为成本结构的根本性转变,从高变动成本到高固定成本确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:收入缺失、外部性隐性化、非凸性放大。这些变化要求我们在不变的物理定律之上,构建一套更精密、更灵敏的经济机制。


所谓新型电力系统,并不是要推翻经济学原理或基尔霍夫定律,而是要在新的约束条件下,维持系统平衡高效经济运行。容量机制还原固定成本,辅助服务市场显化外部性,中长期合约管理价格风险,虚拟电厂聚合分散资源等,这些看似纷繁复杂的机制,归根结底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如何在变化的成本结构下,通过更精密复杂的经济机制,让两百年前那个“水池模型”依然能够持续稳定、高效地服务于经济和社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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